
又一个千亿产业诞生在湖北。
日前的湖北省茶叶产业链建设工作推进会宣布,2025年湖北茶产业综合产值突破1000亿元。
这个千亿大盘的主力,不在武汉、宜昌、襄阳等大城市,而是一群藏在山里的县城——鹤峰、赤壁、英山。
更难想象的是,既没机场和码头、也不通铁路的鹤峰,2022年到2024年茶叶出口量连续居湖北第一,2025年末更是创下了茶产业的百亿产值。
但这个故事里生动的部分不只在于一片茶叶如何从山区走向国际市场,也发出了一声叩问:
当全国县城都在疯卷工业的时候,县域有可能走出另一条路吗?
【1】
2007年,我国最早的一批千亿县——昆山、江阴、张家港,在长三角的产业转移中应运而生。
此后近二十年,招商引资、圈地建厂、承接沿海转移的发展剧本,传到了中国大部分县城的手里。
政府用地、补贴和免税期,搬来珠三角、长三角的纺织厂、电子厂、家具厂。高速出口附近一字排开的工厂逐渐代替农田,组成人们对县城的初印象。
工业化似乎成为县域翻身的必经之路。
去年的一次采访中,赛迪方略县域经济研究中心资深分析师杨文学提出千亿县有三大特点,“工业产值大”列在首位。
但沿海制造产能的边际效应,总会随着时空距离、生产要素的聚集程度递减。
通常而言,溢出的产能先向周边城市和县域扩散。
久居县域榜首的江苏昆山,距离上海直线距离仅有50公里,承接上海的电子信息产业后跃居千亿县。
▼昆山。图/视觉中国
继而被选择的,是资源富集的内陆大城市,以及交通便利的中西部县域。
富士康由深圳向中西部转移时,就落在了劳动力密集、高铁和机场便利的郑州。
而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东南部的鹤峰县,被列在了选项的最后一位。
——这里位于武陵山深处,90%以上是山地,不靠江、不沿海,铁路轨道也很难铺到。
昆山接入上海地铁11号线的七年后,鹤峰才成为湖北最后一个通高速的县。
走传统的工业化路径,鹤峰没有向外招商引资的先天优势,只能向内看看自己手里有什么。
鹤峰地处北纬29°38′—30°14′。
北纬30°上下波动5°所覆盖的地理区域,是亚热带和温带的过渡地带,气候温和、降水丰沛,为茶树光合作用和内含物质积累提供了优质条件。
因此,这里被称为北纬30°黄金产茶带。
大山、老茶树,和一群习惯了在向山讨生活的茶农,构成了鹤峰这座山区县城的产业图景。
▼鹤峰县走马木耳山茶园。图/恩施发布
但现实是,同处于产业带上,浙江的西湖龙井茶早早走向世界,云南也拿下了全国普洱茶超过九成的市占率。
既没有名品打响知名度,也没有规模化生产以抢占市场的鹤峰,却选择了一条最需要耐心的路——有机茶。
【2】
2013年,我国茶叶总产值首次突破1000亿元大关,农药残留超标、重金属污染、非法使用添加剂等质量安全问题却浮出水面。
欧盟、日本、美国等主要市场迅速陆续收紧茶叶农残检测的标准,仅欧盟法规对茶叶中农残限量要求就达到了470个。
传统的茶叶卖不动了。
鹤峰决定转型。2013年,鹤峰开始在邬阳乡试种有机茶。
这也意味着邬阳挣不到快钱了。
有机茶认证需要茶园经历36个月的转换期,连续三年内,不施化肥、不打除草剂,更不能用其他农药。
这需要极大定力去坚持。不能施化肥,茶叶产量就会下降;不打农药除草驱虫,人工的付出又跟着上涨。
人们的生活也要围绕“生态”和“有机”展开。
一次性塑料制品和烟花爆竹也从邬阳乡民的生活中消失了。到采摘时,茶农不能用香皂洗漱、不能擦香水、更不允许在茶园吸烟。
▼邬阳乡茶园。图/鹤峰县融媒体中心
随之变化的,是茶农账本上的数字:
邬阳乡民蔡宏召是第一批参与有机转化的茶农,家里有6亩茶园,有机转化前,年收入从几百块到两三千不等。
2014年,茶园收入6000元;
2015年,2.6万元;
2016年,收入达到了3.8万元。
有机茶扎根生长,鹤峰也叩响了茶叶出口的大门。
邬阳种下第一批有机茶那年,鹤峰企业家刘钰23岁,他第一次去到了摩洛哥——当前中国茶叶最大的出口国。
早在2001年,沿着“海上丝绸之路”,鹤峰茶已经进入了摩洛哥市场。那时茶农得等着外商上门收购原料茶。
受制于中间商压价,鹤峰茶难有议价空间,更别提产品的附加值。
这趟旅程却让刘钰发现,茶叶在摩洛哥的价格可以达到国内的三倍多。
刘钰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去摩洛哥建茶叶加工厂,并注册品牌“SAHA”(阿拉伯语意为希望、繁荣、健康),用自主品牌把鹤峰茶卖出去。
与此同时,鹤峰的第一批有机茶也到了收获的季节。
2017年,蔡宏召的茶园通过了中绿华夏认证机构的认证,收购商给出了一般茶叶5倍的收购价。
这场持续了整整三年的试点,成了。
鹤峰迅速出台了一份《关于加快推进茶叶“全域有机”发展的决定》。每年4000万元的茶产业发展资金,随着有机茶一起铺向鹤峰9个乡镇。
又过了三年,鹤峰国内有机认证(含转换)茶园面积来到了10.66万亩,全国第一。
▼位于鹤峰县走马镇的鹤峰凯荣实业公司。图/恩施发布
直接对标最严欧盟标准的有机认证,让鹤峰茶的出口具备了真正的准入资格。本土化的茶叶品牌,又进一步提升了鹤峰茶的议价能力。
鹤峰茶出口的步子迈得越来越大。
去年发布的《支持大宗茶出口八条措施》,从茶叶出口基地、标准建设、品牌海外影响力,到供应链资金、“海外仓”建设,全链条支持茶叶出口。
鹤峰还把一年一度的茶商大会开到了摩洛哥最大的城市卡萨布兰卡,直接把茶叶出口做成了跨国供应链生意。
越来越多企业参与到这条产业链的构建中。
2025年,鹤峰茶叶市场主体超过1000家,拥有自营出口权的茶企增长到15家,出口茶叶超过万吨,完成出口总额3635.4万美元。
产业链的利润,留在了鹤峰,也留在了鹤峰人的生活中。
每10个农户中,有7个在种植茶叶。全县22万人,14万人的工作都跟茶叶有关。
【3】
鹤峰没有走承接沿海产业转移的老路,而是把一个传统农业品类,用有机标准、品牌出海、供应链管理的方式,做成了一门全球生意。
赤壁、英山等湖北县域也是如此。
鹤峰做有机茶,赤壁就做黑茶,英山则专注绿茶。
各个县域的特色,构成了湖北茶产业的千亿格局。
品类的底层逻辑,也让不同产区避开了同一个赛道上的内卷。
每个县有自己专攻的市场。
鹤峰主打出海,去非洲抢市场。
赤壁在“万里茶道”的文化基础上抓住了消费新趋势,把青砖茶做成奶茶、瓶装饮料。
当地茶企羊楼洞推出的鲜泡茶,去年底已经累计卖了75万瓶。
▼昆山“洞茶古今”奶茶品牌推出的青砖奶茶。图/赤壁市茶叶协会
英山开辟的是杯茶的赛道。自带杯子、茶叶一冲,就是一杯可口的鲜茶。
每年,上亿杯的杯茶从湖北楚留香茶业有限公司的全自动智能化包装生产线下线,带来2亿元的产值。
这三条路并非都难以复制,但每个县都可以在自己的细分赛道上找到比较优势。
这种错位分工的价值,在面对风险时尤其明显。
拿广西对比一下就清楚了。
广西的茶叶有两大支撑——苍梧县的六堡茶和横州的茉莉花茶。
横州的茉莉花茶,全球60%的产量,品牌价值226亿元,妥妥的单品冠军。
但它也有一个隐忧:太依赖单一品类。茉莉花茶就是横州的全部,一旦市场风向变了,整个产业链都会震动。
▼横州茉莉花。图/新华社
湖北是另一种打法,不把鸡蛋放在同一个篮子里。
当某一类茶遇到市场波动,其他品类还能顶上。茶产业矩阵的韧性,构成了湖北的护城河。
“2025胡润中国茶业百强县”湖北占了13个,上榜县域数量仅次于云南。
同时,湖北还有17个县市入选“茶业重点县域”,19家企业入选“重点茶企”,15个品牌上榜“国茶品牌矩阵”。
这些茶业特色县域,或许能回答文章开头的那个问题。
把自己土地里长出来的叶子,变成一个品牌、一条供应链、一门全球生意,是县域更难、也更扎实的工业化。
地处沿海、交通便利都不是必要的条件,重要的是,你是否愿意花好几年去养一块地、探索自己的市场。
这条路会走得很慢,但搬不走的产业,才真正属于这片土地。
九派新闻记者 陈冬艳
编辑 肖畅
【来源:九派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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